大溪溯源
船拢大溪,已临近黄昏。
刚下船,一位扎羊角辫,既朴实聪慧又卓约灵巧的大溪妹子,将我与小袁领进了她家的四合小院里。看来,今晚就将下榻这家典型的川东农家“旅舍”了。
这是座一正两厢的农家院子,青砖碧瓦,飞檐翘角,带有古朴的川江农家风韵。主人的热情接待,使我们如回到了家中。是夜,与“旅舍”那位白发长髯的老爷摆了小半夜大溪古今的龙门阵,便鼾然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未亮,我便起了个大早。在这座紧傍瞿塘峡口的农家小院外的江边,运气、呼吸…………做我每天一次例行公事的早晨锻炼。
江风不时地送来一缕缕清新的峡野气息,我感到无比的惬意、清爽、赏心、悦目。
天色渐渐大亮。
正是仲春时节,只见小院门前,一片沙滩沿江岸伸延开去,正在抽穗灌浆的绿油油的麦苗,随风轻轻的摇曳,像一片翻动的碧波绿浪。往前,一条绿得发黑的溪流,从那片偌大的沙滩的中间,缓缓地注入长江。那溪水形如一弯黛眉舒展,因此这溪水故名黛溪。当地老百姓为呼之方便,故又叫那溪河为“大溪”。
大溪岸不边有一座古镇,名曰大溪镇,镇上住着百余户庄户人家。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在人类漫长的史页上,却有它的一片辉煌。沿黛溪古镇向南,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大路,这路从黛溪岸的崇山峻岭中,一直通向湖北的建始县。这条路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川鄂陆上交通枢纽骡马官道。往返于川鄂两省的商贾、行旅、力夫、骡马,在这条路上曾经日夜匆匆,川流不息过。大量的物资曾经从这路上,溯长江、上重庆、下汉口。只当历史发展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奉恩公路、奉巫公路相继通车后,它才被渐渐地冷落、废弃。如今,这路只作为山里人的便道而存在着。记得小时候,常听父亲讲,他年轻时在湖北建始的磺厂坪挑硫磺下黛溪,就是走的这条路……我想,就是这路,才奠定了黛溪古镇昔日的辉煌呵。
是的,黛溪古镇,曾经是一片辉煌的热土。
公元1959年,考古学者在大溪西岸的台地上,发掘出土了大量距今五、六千年前原始社会后期母系氏族公社新石器时代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品和原始艺术品。这一发现,轰动了中外考古学界。从此,这片土地便令世界刮目相看了。那一件件石锄、石斧、石凿;那一只只陶碗,陶罐,陶钵;那一枚枚骨针,陶制纺轮,玉璞……无不展示着古人伟大的智慧和战胜大自然的力量。由此,“大溪文化”便载入了人类辉煌的史册。
回到“旅舍”,主人已摆好了早餐。喷香的“烘洋芋”加大米稀饭,使我仿佛又回到了离大溪南约三、四十华里的家乡了。似乎,这喷香的早餐,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吃罢早饭,我与同行的小袁便去那片曾经轰动了世界的台地履行此行的目的,去发一番“思古之幽情”了。
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我与小袁不时地边走边赞叹这片土地的古老和辉煌。蓦地,在坡地上一人家的院坝外,我突然意外地发现了一只精美的作为院坝坎垒起的石斧。我掀翻垒在上面的两砣石头,将那石斧取了出来,捧在手上,抹去泥土。只见这石斧质地细腻,厚重坚硬,光泽微闪,斧柄处还有一幅极简洁的图案花纹。呵,我赞叹,古人在选择石料时的独具慧眼……我正欲将那石斧用报纸包起,说话声不觉惊动了那家的主人。走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见我们拆了她家的院远坝坎,很不欢喜。我忙解释;“大嫂,这是一块有价值的石头……”似乎那妇女这才恍然大悟地说:“这种石头,前些年,我们这里田边地头,哪里不是……”说罢,她还粗门大噪地提醒:“那可是国家的文物哦……”我说:“我想把它带回去作为观赏品……”她说:“请你不要带走!请把它交给村里管文物的张大伯吧!”我不以为然,便将那石斧包好,放进挎包里,就走了。
“看来,这里的农民文物意识还真的在加强呢!”我与小袁边走边说。来到那片台地上……我们足足在那里游览、寻思、静坐了三个小时,下午一时,回夔门的游轮已鸣响了几次汽笛,我与小袁便急匆匆地回“旅舍”与那妹子和那妹子的老爷告别,然后又匆匆地向江边走去。边走还沾沾自喜:“这次真不虚行,我居然得到一只石斧……”
刚走到船头,忽听后头有人喊:“同志,请等一下……”来人是一位老者,心想,他就是那妇女说的张大伯无疑了。那老人作了自我介绍后,说:“我是村里管文物的,对不起,请你不要带走那只石斧!”我耳朵“嗡”地一声,“啊……”,脸、耳不由得蓦地发烧。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这石斧恐怕是拿不走了……”想着,我慌忙打开挎包,将那只包装得小心翼翼的石斧递到那老者的手上。我说:“对不起,大伯!我不是文物贩子,我只是出于一种对大溪文化深深的敬仰才带走这只石斧的……”石斧递出去了,我似乎如释负重,暗暗舒了一口气,但脸耳还在发烧,手脚已无处放似的,我便慌忙与那位大伯握了一下手,就钻进船舱去了。
“唉,我真也是,忘图将祖先留下来的宝贵遗产窃为己有……”我在心中胡乱地想着。
船,缓缓启动了。
望着渐远的大溪古镇,我的心不由地一阵欣慰。呵,此次出游,我虽然没有带走那只石斧,但我却受到了一次人类古老文明的熏陶,也得到了一人生真谛的感悟,更看到了大溪人的淳朴好客以及他们对古文物的觉醒意识。
今天,大溪古镇已全拆除了,那片台地也全淹了。但“大溪文化”的辉煌,将永载人类辉煌的史册。
1995年11月于诗城五步斋
刚下船,一位扎羊角辫,既朴实聪慧又卓约灵巧的大溪妹子,将我与小袁领进了她家的四合小院里。看来,今晚就将下榻这家典型的川东农家“旅舍”了。
这是座一正两厢的农家院子,青砖碧瓦,飞檐翘角,带有古朴的川江农家风韵。主人的热情接待,使我们如回到了家中。是夜,与“旅舍”那位白发长髯的老爷摆了小半夜大溪古今的龙门阵,便鼾然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未亮,我便起了个大早。在这座紧傍瞿塘峡口的农家小院外的江边,运气、呼吸…………做我每天一次例行公事的早晨锻炼。
江风不时地送来一缕缕清新的峡野气息,我感到无比的惬意、清爽、赏心、悦目。
天色渐渐大亮。
正是仲春时节,只见小院门前,一片沙滩沿江岸伸延开去,正在抽穗灌浆的绿油油的麦苗,随风轻轻的摇曳,像一片翻动的碧波绿浪。往前,一条绿得发黑的溪流,从那片偌大的沙滩的中间,缓缓地注入长江。那溪水形如一弯黛眉舒展,因此这溪水故名黛溪。当地老百姓为呼之方便,故又叫那溪河为“大溪”。
大溪岸不边有一座古镇,名曰大溪镇,镇上住着百余户庄户人家。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在人类漫长的史页上,却有它的一片辉煌。沿黛溪古镇向南,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大路,这路从黛溪岸的崇山峻岭中,一直通向湖北的建始县。这条路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川鄂陆上交通枢纽骡马官道。往返于川鄂两省的商贾、行旅、力夫、骡马,在这条路上曾经日夜匆匆,川流不息过。大量的物资曾经从这路上,溯长江、上重庆、下汉口。只当历史发展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奉恩公路、奉巫公路相继通车后,它才被渐渐地冷落、废弃。如今,这路只作为山里人的便道而存在着。记得小时候,常听父亲讲,他年轻时在湖北建始的磺厂坪挑硫磺下黛溪,就是走的这条路……我想,就是这路,才奠定了黛溪古镇昔日的辉煌呵。
是的,黛溪古镇,曾经是一片辉煌的热土。
公元1959年,考古学者在大溪西岸的台地上,发掘出土了大量距今五、六千年前原始社会后期母系氏族公社新石器时代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品和原始艺术品。这一发现,轰动了中外考古学界。从此,这片土地便令世界刮目相看了。那一件件石锄、石斧、石凿;那一只只陶碗,陶罐,陶钵;那一枚枚骨针,陶制纺轮,玉璞……无不展示着古人伟大的智慧和战胜大自然的力量。由此,“大溪文化”便载入了人类辉煌的史册。
回到“旅舍”,主人已摆好了早餐。喷香的“烘洋芋”加大米稀饭,使我仿佛又回到了离大溪南约三、四十华里的家乡了。似乎,这喷香的早餐,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吃罢早饭,我与同行的小袁便去那片曾经轰动了世界的台地履行此行的目的,去发一番“思古之幽情”了。
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我与小袁不时地边走边赞叹这片土地的古老和辉煌。蓦地,在坡地上一人家的院坝外,我突然意外地发现了一只精美的作为院坝坎垒起的石斧。我掀翻垒在上面的两砣石头,将那石斧取了出来,捧在手上,抹去泥土。只见这石斧质地细腻,厚重坚硬,光泽微闪,斧柄处还有一幅极简洁的图案花纹。呵,我赞叹,古人在选择石料时的独具慧眼……我正欲将那石斧用报纸包起,说话声不觉惊动了那家的主人。走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见我们拆了她家的院远坝坎,很不欢喜。我忙解释;“大嫂,这是一块有价值的石头……”似乎那妇女这才恍然大悟地说:“这种石头,前些年,我们这里田边地头,哪里不是……”说罢,她还粗门大噪地提醒:“那可是国家的文物哦……”我说:“我想把它带回去作为观赏品……”她说:“请你不要带走!请把它交给村里管文物的张大伯吧!”我不以为然,便将那石斧包好,放进挎包里,就走了。
“看来,这里的农民文物意识还真的在加强呢!”我与小袁边走边说。来到那片台地上……我们足足在那里游览、寻思、静坐了三个小时,下午一时,回夔门的游轮已鸣响了几次汽笛,我与小袁便急匆匆地回“旅舍”与那妹子和那妹子的老爷告别,然后又匆匆地向江边走去。边走还沾沾自喜:“这次真不虚行,我居然得到一只石斧……”
刚走到船头,忽听后头有人喊:“同志,请等一下……”来人是一位老者,心想,他就是那妇女说的张大伯无疑了。那老人作了自我介绍后,说:“我是村里管文物的,对不起,请你不要带走那只石斧!”我耳朵“嗡”地一声,“啊……”,脸、耳不由得蓦地发烧。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这石斧恐怕是拿不走了……”想着,我慌忙打开挎包,将那只包装得小心翼翼的石斧递到那老者的手上。我说:“对不起,大伯!我不是文物贩子,我只是出于一种对大溪文化深深的敬仰才带走这只石斧的……”石斧递出去了,我似乎如释负重,暗暗舒了一口气,但脸耳还在发烧,手脚已无处放似的,我便慌忙与那位大伯握了一下手,就钻进船舱去了。
“唉,我真也是,忘图将祖先留下来的宝贵遗产窃为己有……”我在心中胡乱地想着。
船,缓缓启动了。
望着渐远的大溪古镇,我的心不由地一阵欣慰。呵,此次出游,我虽然没有带走那只石斧,但我却受到了一次人类古老文明的熏陶,也得到了一人生真谛的感悟,更看到了大溪人的淳朴好客以及他们对古文物的觉醒意识。
今天,大溪古镇已全拆除了,那片台地也全淹了。但“大溪文化”的辉煌,将永载人类辉煌的史册。
1995年11月于诗城五步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