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山：走进摩梭人心灵的香港青年
我是在一次笔会上邂逅周华山的。那次笔会在川滇交界的美丽而又神秘的泸沽湖畔举行的。
泸沽湖的神秘与美丽不仅仅在于她是一个风光旖旎的高原湖泊，更因为她的附近至今仍 生活着以“走婚”而闻名于世的摩梭人。社会学家把这个世界仅存的“母系王国”称之为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的母系社会的“活化石”。
周华山也是神秘的，因为他来自于世象繁华、灯红酒绿的香港，而且还是香港大学的一 位年轻的讲师；他有着一个富裕温馨的家庭，还在英国剑桥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他是香 港大学最年轻的社会学专家。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获悉了摩梭人的美丽传说，从事人 类社会性别研究的周华山立即产生了心灵的悸动。他觉得泸沽湖畔的摩梭人的那种“暮合晨离”的“走婚”风俗，是自己研究的专业中的一块令人神往的领域，“东方女儿国”的魅力 使这位香港青年毅然辞去了报酬优厚的公职，离开了现代化程度最高的都市，隐匿于滇北川 南这片灵山秀水之中，走进了一个个摩梭人的家园，也走进了一个个摩梭人的心灵，在虽然 神秘却很贫穷，虽然民风敦厚却远离尘世的“女儿国”中，一呆就是一年，至今仍 不言归期、其乐融融……
周华山的祖上是广东潮州人。1950年，他的父母在动荡的社会环境中辗转到了香港。那 时，他父母的口袋里只有14元（港币）钱。凭着潮州人的聪明和勤奋，他的父母白手起家，历尽 磨难，到周华山记事时，已经拥有了一个效益不错、规模可观的旅行社，周华山是在父母的 呵护与温暖中长大成人的，他从小耳闻目睹了父亲那因受内地文化影响而滋生的那些唯我 独尊、一言九鼎的大男子主义的性别印痕，以至于他从小就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男 人不能哭，一有眼泪就是懦夫?为什么女人不能自强，男人们要用“女子无才便是德”来麻 痹她们……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意识到了：这是传统文化五千年的积淀所遗留下来的一些很奇 怪的东西。数年前，当他在香港大学读硕士时，他的思想第一次受到了西方女性文化的撞击 。 后来，他又到英国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专修社会性别研究。在那里，他第一次从英文书 上触及了存续于祖国大西南的摩梭文化。当他细细地咀嚼完摩梭人那种神奇的婚姻习俗、家 庭构成以及所有的文化现象之后，他的感受是震惊!
美丽的泸沽湖，神奇的摩梭人，古老的母系氏族，月光下走婚的情侣，暮色中祭山的喇 嘛以及至今仍恪守男不娶、女不嫁的原始习俗的远古风情……这一切都使周华山那颗年轻的 、悸动的心无限神往。终于，他在1998年辞去了香港大学讲师的公职，融入了他渴慕已久的 传说里……
尽管摩梭人的神秘使他无限神往，但他作为一位年轻的学者，对待一种民族文化的态度 却是虔诚的、严肃的。在采访中，他告诉我说：“我不是来猎奇的，也不 是来观光旅游的匆匆过客，我是抱着一种求知的渴望来搞研究的，我时刻关注着我的研究内 容，因此，我必须得走进研究对象的心灵，与他们成为朋友，成为知已……”
研究一个未知而全新的课题，必须要有前期的、充分的准备，这一点对于周华山来说， 更为重要。因为他十分明白，自己这样一个在现代文明程度较高的社会中成长起来的青年， 要想全身心地融入另一个远离尘世、古老而又遥远的人群，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地 了解他们的一切。于是，1998年7月，辞职后的周华山在北京呆了将近一年，他查阅了所有 能找到的关于摩梭人的资料，走访了所有能找到的摩梭文化的研究者，将近一年的外围社会 调查，他初步领略了一个神秘而又全新的领域，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关于摩梭人研究材料中所 存在的问题，那就是：在这些有关摩梭文化的书籍中，他极少看到摩梭人的主体声音，都是 一些局外人在运用自己的认知印象而作的论述，这与他以往的治学态度有很大的不同。他到 过世界上许多的地方，对不同的民族文化差别极感兴趣，但在研究与探讨的过程中，从方法 论上他一直遵循着“强调当事人(即研究对象)的主体声音”这一原则。
1999年7月，在作了一年的充分准备后，他从京城南下，直抵春城昆明，第一次叩开了 摩梭人的家门。
这对摩梭人夫妇男的叫杨独志，女的叫杨先鹤，他们同我们一样生活在一夫一妻制的婚 姻当中。走在街上，也许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就是从“母系王国”的山水之中遁入尘世的摩梭 人。然而，正是与他们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使周华山初步了解了摩梭人的生活习俗，同时也 使他产生了一种感觉：非常感激!这种感觉一直保留到现在，仍使周华山不能忘怀。
“非常感激”这四个字，是我与周华山的交谈中他不断提及的一句话，看得出这句话是 他对摩梭人情感的自然流露。
1999年8月31日，他匆匆辞别了杨独志夫妇，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泸沽湖，与摩梭人 一起度过了他们那个隆重而又欢乐的节日——“转山节”(又叫朝山节。是摩梭人于每年的 农历7月25日到泸沽湖畔的狮子山上朝拜主管爱情、生育及美丽的格姆女神的节日——笔者 注) 。从此，他便一头扎入了摩梭父老的生活空间里，同他们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湖游泳；一 起唱歌，一起欢笑；一起吃手抓羊肉，一起喝酥油茶……他全身心地溶入了摩梭人的生活空 间里，学会了古老的摩梭语，学会了骑马和划猪槽船。
在和周华山整整一上午的交谈中，我总觉得眼前这个坐在蒲草团上的戴着眼镜的斯斯 文文的青年就是一个摩梭小伙子，因为尽管他操着一口语速极快、粤味很浓的普通话，在行 云流水般地述说着他与摩梭人水乳交融的情感，但他总会在紧要处下意识地冒出一两句让我 摸 不着头脑的摩梭语，而且，他还下意识地避讳“外婆”、“外公”等等摩梭人十分讨厌的字 眼儿，甚至在我为了探究摩梭人的婚姻习俗一不小心把西方人的“性自由”等词汇说出口时 ，他居然一脸的愠怒，像维护自己的尊严那样十分严厉地纠正了我的曲解，并对我所提及的 问题进行了极有条理的阐述，他说：
摩梭人以“走婚”为标志的婚姻习俗绝不能与西方的“性自由”甚至“性解放”同日而 语。摩梭人的两性关系只能使用“性开明”这个词语，而且还不能算是十分准确。因为在男 人和女人之间，摩梭人的“阿柱”(男)与“阿夏”(女)关系是十分平等的，不存在一点儿的 性 别歧视与性别差异。当建立“阿柱”、“阿夏”关系后正在“走婚”的摩梭男女有一方感到 缘分 已尽的时候，他们会十分平静地分手，再去寻找自己的红尘真爱。而结束“走婚”的标志极 为简单，也极为明显：“阿柱”不再到“阿夏”家里约会，或者“阿夏”不再给前来走婚 的“阿柱”开门，均是走婚男女拒绝昔日情感的直率的表白，于是，曾经的温馨与浪漫便不 复存在 ，双方都会平静地接受现实。殉情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几乎如天方夜潭。从这一点上来说： 摩梭人在爱情以及社会中的男女地位是极为平等的，也是目前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两性生 活中极为罕见的。在这里，既没有大男子主义、也没有女权主义。
之所以说摩梭人的“性开明”与西方人的“性解放”、“性自由”有根本的区别，是因 为西方人在两性关系中几乎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人主义者，他们崇尚的“自由”、“解放 ”对女人的压力太大，而且在两性关系中男女之间的权利、义务和道德要求极不平等，处处 彰显着男人对女人的轻蔑、玩弄与歧视，而这些现象，在摩梭人的“走婚”习俗中，你绝对 看不到，相反的是，摩梭人是一个保留了母亲社会形态的群落，母亲——女性在他们的社会 地位中是至高无尚的，他们在一首民歌中唱道：“我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敬爱的母亲 。”由此你便可以看出他们对女性的尊崇与敬重。
想不到我的一句失言引出了周华山如此激动的一番诠释，我终于领略了他随时捍卫摩梭 人尊严的那种虔诚与敬重，也明白了这方山水使他一往情深的原因。在后来的交谈中，他不 但原谅了我的无知，而且还道出了只有长期融入摩梭人的生活之中才明白的一些问题：外界 人像笔者一样，对摩梭人的误解太多。因为摩梭人的母系氏族形态之所以历尽三千多年的风 雨沧 桑而顽强地存续到现在，是因为他们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尤其是他们那些古老的习俗与现 代文明冲撞之后的变化，更让周华山惊奇于摩梭人为固守自己民族文化而对外来文化的“ 免疫力”。周华山在将近一年的走访中发现：每一个摩梭人走出他们的生活，都能极快地溶 入现代社会，着便装、讲普通话；而一旦返回自己的家园，走进“祖母屋”那个永不熄灭的 火 塘边，他们又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摩梭人，而且，在与外界人的交往中，他们能宽容外人对本 民族的一切误解与猜测，并且轻易不会与你推心置腹地袒露他们千百年来所固守的精神家园 ，而这一切的接纳与防范都较好地为他们的民族文化的延续提供了一个神秘的心灵空间，因 此，摩梭人的生活习俗变得更为传奇，局外人的误解与猜测也就越来越多。
走近摩梭人，溶入摩梭文化的周华山为自己的所见所闻时刻感动着。他之所以时刻捍卫 着摩梭人的民族尊严，是因为热情、敦厚、豪爽而又旷达的摩梭父老给予他的太多太多，至 今他都不敢轻言报答，也无从报答。他给我讲述了两个故事：
虽然他来泸沽湖之前翻阅了许多有关摩梭人的资料，拜访了许多研究摩梭文化的学者， 但他依然违犯了许多摩梭人的禁忌，用周华山自己的话来说，是“犯了很多错误”。有一次 ，他刚刚走进一个摩梭人的大家庭，刚在火塘边坐了不一会儿，说了没几句话，那家人突然 一个个走出了屋门，把他自己晾在了那里。原来，是周华山不小心犯了他们的大忌：
在兄弟姐妹相处一室的母系大家庭中，只要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在场，是绝对不能提及与 “夫妻”有关的诸如“老公、老婆”等等的字眼儿的，这种禁忌对于摩梭人来说，严重到了 几乎与“把父母杀掉吃掉”一样的程度，而那次，周华山就是因为初到泸沽湖，不知道这些 ，无意中提及了有关的话题，因此，一家人无法面对，全都出去了——他们对无知的外来人 是热情的，也是宽容的，仅此一点，就让后来才明白过来的周华山感慨良久……
摩梭人的生存环境是十分恶劣的，这种恶劣使我们生活在现代文明中的局外人无法想象 。两万多个摩梭父老至今仍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没有水、没有电的高原荒山里，但他们热 情好客。刚到不久，周华山住在了一位50多岁的，属龙的“阿乌”(摩梭人对老年男性的尊 称)家里，一家人对他的衣食住行无偿地热情提供了许多天，“阿乌”对他简直就像对待自 己 的孩子那样好。周华山的心里过意不去，就买了一块当地的砖茶悄悄地放到了“阿乌”家 的 祖屋里。第二天，“阿乌”找到他说：“你过来一下，我找你有话说。”周华山心里一沉， 意识到自己可能又犯了他们的什么忌讳，哪知“阿乌”把那块砖茶拎到他面前，用手指着地 板只说了一句话：“这里是你的家!”便起身走开了……
讲到这时，周华山的眼里溢出了泪水……他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接着说：“摩梭父老的 民 族文化使我太感动了。他们对我太好。我觉得你就是‘阿乌’、‘阿米’(即母亲。系摩梭 人对老年女性的尊称，不单指母亲)的孩子。他们给予我的太多，我无法给予他们一分钱的 报答。我在世俗中生活得太久了，摩梭父老们的身上都有着许多不能用世俗的观念去解释的 东西，因此，我后来就坦然了。我觉得面对他们的热情与关爱，心灵上的平静与坦然是自己 对他们最好的回报，他们这种不染尘俗的、高贵的人情的春晖，一定会影响我以后的人生之 路……”
研究社会学、研究男女社会性别的周华山在将近一年的生活中，用自己最美好的生命阶 段拜竭着令他高山仰止的摩梭文化，他的收获使他自己时时激动着，一部三十多万字的专著 即将杀青。他计划再用英文写一部他用自己的身心感悟与诠释的摩梭文化专著，把这个与我 们一 起跨入新世纪的古老而又神秘的民族尽其所能地介绍给全世界。他一直在为此而努力，也一 直在为此而陶醉。他不知道自己要在美丽的泸沽湖畔荡漾多久，他实在不敢面对自己离开这 个圣洁而又神奇的世外桃源的那一天……
泸沽湖的神秘与美丽不仅仅在于她是一个风光旖旎的高原湖泊，更因为她的附近至今仍 生活着以“走婚”而闻名于世的摩梭人。社会学家把这个世界仅存的“母系王国”称之为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的母系社会的“活化石”。
周华山也是神秘的，因为他来自于世象繁华、灯红酒绿的香港，而且还是香港大学的一 位年轻的讲师；他有着一个富裕温馨的家庭，还在英国剑桥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他是香 港大学最年轻的社会学专家。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获悉了摩梭人的美丽传说，从事人 类社会性别研究的周华山立即产生了心灵的悸动。他觉得泸沽湖畔的摩梭人的那种“暮合晨离”的“走婚”风俗，是自己研究的专业中的一块令人神往的领域，“东方女儿国”的魅力 使这位香港青年毅然辞去了报酬优厚的公职，离开了现代化程度最高的都市，隐匿于滇北川 南这片灵山秀水之中，走进了一个个摩梭人的家园，也走进了一个个摩梭人的心灵，在虽然 神秘却很贫穷，虽然民风敦厚却远离尘世的“女儿国”中，一呆就是一年，至今仍 不言归期、其乐融融……
周华山的祖上是广东潮州人。1950年，他的父母在动荡的社会环境中辗转到了香港。那 时，他父母的口袋里只有14元（港币）钱。凭着潮州人的聪明和勤奋，他的父母白手起家，历尽 磨难，到周华山记事时，已经拥有了一个效益不错、规模可观的旅行社，周华山是在父母的 呵护与温暖中长大成人的，他从小耳闻目睹了父亲那因受内地文化影响而滋生的那些唯我 独尊、一言九鼎的大男子主义的性别印痕，以至于他从小就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男 人不能哭，一有眼泪就是懦夫?为什么女人不能自强，男人们要用“女子无才便是德”来麻 痹她们……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意识到了：这是传统文化五千年的积淀所遗留下来的一些很奇 怪的东西。数年前，当他在香港大学读硕士时，他的思想第一次受到了西方女性文化的撞击 。 后来，他又到英国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专修社会性别研究。在那里，他第一次从英文书 上触及了存续于祖国大西南的摩梭文化。当他细细地咀嚼完摩梭人那种神奇的婚姻习俗、家 庭构成以及所有的文化现象之后，他的感受是震惊!
美丽的泸沽湖，神奇的摩梭人，古老的母系氏族，月光下走婚的情侣，暮色中祭山的喇 嘛以及至今仍恪守男不娶、女不嫁的原始习俗的远古风情……这一切都使周华山那颗年轻的 、悸动的心无限神往。终于，他在1998年辞去了香港大学讲师的公职，融入了他渴慕已久的 传说里……
尽管摩梭人的神秘使他无限神往，但他作为一位年轻的学者，对待一种民族文化的态度 却是虔诚的、严肃的。在采访中，他告诉我说：“我不是来猎奇的，也不 是来观光旅游的匆匆过客，我是抱着一种求知的渴望来搞研究的，我时刻关注着我的研究内 容，因此，我必须得走进研究对象的心灵，与他们成为朋友，成为知已……”
研究一个未知而全新的课题，必须要有前期的、充分的准备，这一点对于周华山来说， 更为重要。因为他十分明白，自己这样一个在现代文明程度较高的社会中成长起来的青年， 要想全身心地融入另一个远离尘世、古老而又遥远的人群，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地 了解他们的一切。于是，1998年7月，辞职后的周华山在北京呆了将近一年，他查阅了所有 能找到的关于摩梭人的资料，走访了所有能找到的摩梭文化的研究者，将近一年的外围社会 调查，他初步领略了一个神秘而又全新的领域，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关于摩梭人研究材料中所 存在的问题，那就是：在这些有关摩梭文化的书籍中，他极少看到摩梭人的主体声音，都是 一些局外人在运用自己的认知印象而作的论述，这与他以往的治学态度有很大的不同。他到 过世界上许多的地方，对不同的民族文化差别极感兴趣，但在研究与探讨的过程中，从方法 论上他一直遵循着“强调当事人(即研究对象)的主体声音”这一原则。
1999年7月，在作了一年的充分准备后，他从京城南下，直抵春城昆明，第一次叩开了 摩梭人的家门。
这对摩梭人夫妇男的叫杨独志，女的叫杨先鹤，他们同我们一样生活在一夫一妻制的婚 姻当中。走在街上，也许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就是从“母系王国”的山水之中遁入尘世的摩梭 人。然而，正是与他们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使周华山初步了解了摩梭人的生活习俗，同时也 使他产生了一种感觉：非常感激!这种感觉一直保留到现在，仍使周华山不能忘怀。
“非常感激”这四个字，是我与周华山的交谈中他不断提及的一句话，看得出这句话是 他对摩梭人情感的自然流露。
1999年8月31日，他匆匆辞别了杨独志夫妇，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泸沽湖，与摩梭人 一起度过了他们那个隆重而又欢乐的节日——“转山节”(又叫朝山节。是摩梭人于每年的 农历7月25日到泸沽湖畔的狮子山上朝拜主管爱情、生育及美丽的格姆女神的节日——笔者 注) 。从此，他便一头扎入了摩梭父老的生活空间里，同他们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湖游泳；一 起唱歌，一起欢笑；一起吃手抓羊肉，一起喝酥油茶……他全身心地溶入了摩梭人的生活空 间里，学会了古老的摩梭语，学会了骑马和划猪槽船。
在和周华山整整一上午的交谈中，我总觉得眼前这个坐在蒲草团上的戴着眼镜的斯斯 文文的青年就是一个摩梭小伙子，因为尽管他操着一口语速极快、粤味很浓的普通话，在行 云流水般地述说着他与摩梭人水乳交融的情感，但他总会在紧要处下意识地冒出一两句让我 摸 不着头脑的摩梭语，而且，他还下意识地避讳“外婆”、“外公”等等摩梭人十分讨厌的字 眼儿，甚至在我为了探究摩梭人的婚姻习俗一不小心把西方人的“性自由”等词汇说出口时 ，他居然一脸的愠怒，像维护自己的尊严那样十分严厉地纠正了我的曲解，并对我所提及的 问题进行了极有条理的阐述，他说：
摩梭人以“走婚”为标志的婚姻习俗绝不能与西方的“性自由”甚至“性解放”同日而 语。摩梭人的两性关系只能使用“性开明”这个词语，而且还不能算是十分准确。因为在男 人和女人之间，摩梭人的“阿柱”(男)与“阿夏”(女)关系是十分平等的，不存在一点儿的 性 别歧视与性别差异。当建立“阿柱”、“阿夏”关系后正在“走婚”的摩梭男女有一方感到 缘分 已尽的时候，他们会十分平静地分手，再去寻找自己的红尘真爱。而结束“走婚”的标志极 为简单，也极为明显：“阿柱”不再到“阿夏”家里约会，或者“阿夏”不再给前来走婚 的“阿柱”开门，均是走婚男女拒绝昔日情感的直率的表白，于是，曾经的温馨与浪漫便不 复存在 ，双方都会平静地接受现实。殉情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几乎如天方夜潭。从这一点上来说： 摩梭人在爱情以及社会中的男女地位是极为平等的，也是目前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两性生 活中极为罕见的。在这里，既没有大男子主义、也没有女权主义。
之所以说摩梭人的“性开明”与西方人的“性解放”、“性自由”有根本的区别，是因 为西方人在两性关系中几乎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人主义者，他们崇尚的“自由”、“解放 ”对女人的压力太大，而且在两性关系中男女之间的权利、义务和道德要求极不平等，处处 彰显着男人对女人的轻蔑、玩弄与歧视，而这些现象，在摩梭人的“走婚”习俗中，你绝对 看不到，相反的是，摩梭人是一个保留了母亲社会形态的群落，母亲——女性在他们的社会 地位中是至高无尚的，他们在一首民歌中唱道：“我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敬爱的母亲 。”由此你便可以看出他们对女性的尊崇与敬重。
想不到我的一句失言引出了周华山如此激动的一番诠释，我终于领略了他随时捍卫摩梭 人尊严的那种虔诚与敬重，也明白了这方山水使他一往情深的原因。在后来的交谈中，他不 但原谅了我的无知，而且还道出了只有长期融入摩梭人的生活之中才明白的一些问题：外界 人像笔者一样，对摩梭人的误解太多。因为摩梭人的母系氏族形态之所以历尽三千多年的风 雨沧 桑而顽强地存续到现在，是因为他们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尤其是他们那些古老的习俗与现 代文明冲撞之后的变化，更让周华山惊奇于摩梭人为固守自己民族文化而对外来文化的“ 免疫力”。周华山在将近一年的走访中发现：每一个摩梭人走出他们的生活，都能极快地溶 入现代社会，着便装、讲普通话；而一旦返回自己的家园，走进“祖母屋”那个永不熄灭的 火 塘边，他们又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摩梭人，而且，在与外界人的交往中，他们能宽容外人对本 民族的一切误解与猜测，并且轻易不会与你推心置腹地袒露他们千百年来所固守的精神家园 ，而这一切的接纳与防范都较好地为他们的民族文化的延续提供了一个神秘的心灵空间，因 此，摩梭人的生活习俗变得更为传奇，局外人的误解与猜测也就越来越多。
走近摩梭人，溶入摩梭文化的周华山为自己的所见所闻时刻感动着。他之所以时刻捍卫 着摩梭人的民族尊严，是因为热情、敦厚、豪爽而又旷达的摩梭父老给予他的太多太多，至 今他都不敢轻言报答，也无从报答。他给我讲述了两个故事：
虽然他来泸沽湖之前翻阅了许多有关摩梭人的资料，拜访了许多研究摩梭文化的学者， 但他依然违犯了许多摩梭人的禁忌，用周华山自己的话来说，是“犯了很多错误”。有一次 ，他刚刚走进一个摩梭人的大家庭，刚在火塘边坐了不一会儿，说了没几句话，那家人突然 一个个走出了屋门，把他自己晾在了那里。原来，是周华山不小心犯了他们的大忌：
在兄弟姐妹相处一室的母系大家庭中，只要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在场，是绝对不能提及与 “夫妻”有关的诸如“老公、老婆”等等的字眼儿的，这种禁忌对于摩梭人来说，严重到了 几乎与“把父母杀掉吃掉”一样的程度，而那次，周华山就是因为初到泸沽湖，不知道这些 ，无意中提及了有关的话题，因此，一家人无法面对，全都出去了——他们对无知的外来人 是热情的，也是宽容的，仅此一点，就让后来才明白过来的周华山感慨良久……
摩梭人的生存环境是十分恶劣的，这种恶劣使我们生活在现代文明中的局外人无法想象 。两万多个摩梭父老至今仍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没有水、没有电的高原荒山里，但他们热 情好客。刚到不久，周华山住在了一位50多岁的，属龙的“阿乌”(摩梭人对老年男性的尊 称)家里，一家人对他的衣食住行无偿地热情提供了许多天，“阿乌”对他简直就像对待自 己 的孩子那样好。周华山的心里过意不去，就买了一块当地的砖茶悄悄地放到了“阿乌”家 的 祖屋里。第二天，“阿乌”找到他说：“你过来一下，我找你有话说。”周华山心里一沉， 意识到自己可能又犯了他们的什么忌讳，哪知“阿乌”把那块砖茶拎到他面前，用手指着地 板只说了一句话：“这里是你的家!”便起身走开了……
讲到这时，周华山的眼里溢出了泪水……他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接着说：“摩梭父老的 民 族文化使我太感动了。他们对我太好。我觉得你就是‘阿乌’、‘阿米’(即母亲。系摩梭 人对老年女性的尊称，不单指母亲)的孩子。他们给予我的太多，我无法给予他们一分钱的 报答。我在世俗中生活得太久了，摩梭父老们的身上都有着许多不能用世俗的观念去解释的 东西，因此，我后来就坦然了。我觉得面对他们的热情与关爱，心灵上的平静与坦然是自己 对他们最好的回报，他们这种不染尘俗的、高贵的人情的春晖，一定会影响我以后的人生之 路……”
研究社会学、研究男女社会性别的周华山在将近一年的生活中，用自己最美好的生命阶 段拜竭着令他高山仰止的摩梭文化，他的收获使他自己时时激动着，一部三十多万字的专著 即将杀青。他计划再用英文写一部他用自己的身心感悟与诠释的摩梭文化专著，把这个与我 们一 起跨入新世纪的古老而又神秘的民族尽其所能地介绍给全世界。他一直在为此而努力，也一 直在为此而陶醉。他不知道自己要在美丽的泸沽湖畔荡漾多久，他实在不敢面对自己离开这 个圣洁而又神奇的世外桃源的那一天……
